第六章

陆晏清在地板上跪了十分钟。第十一分钟，他开始爬。双手抓住沙发边缘，指甲嵌进皮质坐垫的缝隙里。他整个人趴在沙发侧面。他的右手伸进坐垫夹缝深处。他摸索了几秒，抽出一个黑色的日记本。封面正中央贴着一张白纸，红色马克笔写的加粗大字：陆晏清火化倒计时及病患脱敏记录。陆晏清靠在沙发背上，他翻开第一页。灯光从头顶打下来，照亮他的脸。他的嘴唇动了。“五月四日。乐乐喊他第一声叔叔。”他停顿了一下。喉结上下滚动。“乐乐犹豫了五秒。我告诉儿子，这五秒是埋葬生父的时间。明天要缩短到三秒。”我记得写这段话的那个下午。乐乐在客厅搭积木，喊了一声“妈妈你看”。他翻过一页。“五月九日。他把机甲枪给那个野种。”“机甲划破了乐乐的手。”“看着乐乐流血，我的心跳依然是每分钟七十下。”“很好，医学奇迹。我终于彻底不在乎他这条烂命了。”陆晏清的呼吸声变得粗重。他的眼睛死死钉在纸面上。他又翻了一页。“五月十二日。他嫌我装失忆恶心。”“其实我每天对着镜子练习面部表情。”“就是为了确保等他躺进棺材准备下葬的那天，我能控制住肌肉，不要当场笑出声来。”日记本从他手里掉下来。他的双手在痉挛。十根手指张开又蜷缩，反复交替。他大口吸气，胸腔剧烈起伏。我盯着屏幕。看着陆晏清被那些字一刀一刀剜开的时候，我应该觉得痛快。但我什么都没有。我用三年时间杀死了自己对这个男人所有的感情。他口袋里的手机亮了。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。何楚楚。我的手指收紧，掐住平板边框。陆晏清拿起手机。“晏清哥，我手腕流血了。我好痛，你快来救我。”陆晏清站起来了。刚才跪在地上痉挛的男人，他听到何楚楚三个字，条件反射一样弹了起来。他的手机被扔在沙发上。茶几上的车钥匙被一把攥住。他大步冲向玄关，拉开门，消失在画面之外。车库门升起。引擎发动。轮胎碾过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。我按下关机键。我放下平板，走到窗边。桌上的咖啡还是温的。我端起来喝了一口。黑咖啡。微苦。陆晏清，你跪在地上看我写的每一个字的时候，何楚楚一个电话，你就跑了。谢谢你。谢谢你让我确认，我这三年的准备，一天都没有浪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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